张永的散文

发布时间:2014/11/22 21:06:00 编辑:goodook 手机版
 
  寒秋中的牵牛花 
  几场秋雨过后,天气转凉。枯黄的银杏树叶像一把把团扇萎落于地,它们不在树梢上扇风了。寒秋时节,我最爱看的除了红叶、黄菊,还有牵牛花。 
  牵牛花,也牵动我怀恋乡村,怀恋少年时光。我仿佛回到辽阔的玉米地里,脚下是深深浅浅、曲曲弯弯的田埂。埂边满是荒草,野西瓜、野甜瓜拖着长长的毛茸茸的蔓,小巧的果实翡翠般晶莹,条纹美丽,只是中看不中吃。野草里还会有蛐蛐、蝈蝈、蚂蚱、螳螂,它们也许知道,食物和安身之所将随季节一天天消失…… 
  最惹眼的,就是牵牛花了。匍匐在地的,缘玉米秸、瓜架、墙角、土堰、灌木攀爬的。攀爬不是这种植物非做不可的事,遇高枝,则附,不遇则卧,附与卧,都不耽误花朵开放,不像某些藤,不上架不开花。在乡村,它是不难见到的花,一种泼辣生长的野生植物。没有人会刻意栽培、种植它们。菊花也需要适当的管理,野菊的花朵小而单一。 
  常见的牵牛花,是水红色的,还有白色、蓝色、紫红色的。我偏爱紫红色,因为这种颜色的牵牛花,似乎个大、丰腴,略略凝重的色调跟寒秋这个季节十分搭调。 
  牵牛花在傍晚至早晨开得最盛,它像一些偷偷用功的少年,像一些宁愿默默无闻的隐者,像那些羞羞答答、不事张扬的人们,自顾自的努力,自顾自的消遣、玩闹和满足,有点郁然、悄然、傲然。牵牛花完全不像葵花,葵花须在充足的日光下,才愿意开放。 
  沾着晨露的牵牛花,至美。 
  绿蔓绿叶衬托下的牵牛花,至美。 
  开得团团簇簇、热热闹闹,是一种美。 
  零零星星、孤藤独蔓,也是一种美。 
  在公路旁的一个小花园里,在修剪整齐的塔松和绿意盎然的美人蕉旁,有几株牵牛花,让我流连。盘绕在那棵桃树上的牵牛花最为繁茂,开着大朵的紫色花,花瓣上像是有水珠滚动,像是宣纸上刚刚着上的水墨。比较之下,桃树的叶子,蔫蔫的、黄黄的,有种大势将去的病态。想阳春三月时,桃花也是艳丽照人,可如今只能做牵牛花的撑架和陪衬了。时也运也,韶光不再的时候,却偏偏遇上牵牛花! 
  与桃树比,固然俏丽;即使与美人蕉比,牵牛花也自有它的风致:随心所欲的自由、特立独行的烂漫,不惧秋霜的气魄。 
  我在花园里流连,我连续拍摄牵牛花的照片,――我要把美带进相册,带给朋友。这自然的美物,还饱含着我的少年、我的乡村情结,折射着我如今对生活、生命的认识与思索。 
  在秋天我看到过什么 
  1 
  在秋天,我趟着落叶,没有干燥的沙沙声,因为现在是清晨,露水打湿了它们。我穿的是家做的布鞋,鞋面已经濡湿大半,脚趾觉出凉意。 
  这时,我已来到河边。水草开始茂密,即使变得有一半黄色了,依然是茂密的水草。我记得在春季、滩涂渐渐变绿的情形。当春风乍起、河冰方解,有些性急的草儿,已经一截一截地破土生长,一丝一丝地嫩绿起来。我记得在夏天,草丛中会突然地冒出一朵两朵的野花,草绿色的蚱蜢蹦来跳去。 
  沁凉的水气。 
  现在,我不多看这些即将耗尽生命的草。目光向上,我盯着一棵河边的柳树。我刚刚穿过杨树林,在走了长长的弯曲狭窄的田埂之后,我来到这里,来到河边的柳树林里,仿佛就是为了看一棵柳树。 
  它的特别之处,便是柳叶已变成水红而未凋,有那么些棵柳树,数也数不过来,只这一棵是这样红艳,这样独特,这样引人关注和爱怜。 
  2 
  在秋天,我看见一片落叶从窗外静静地慢慢地飘落。此时,我正在教室内温习功课,摩挲过多少遍的课本已经不可避免地皱褶、发乌。我在一抬头、一侧目的瞬间,恰恰与一片黄叶不期而遇。 
  在当天的日记里,我写道:一叶知秋。 
  第二天我起床特别早,在收割后的庄稼地里,一边散步一边默念着书本。 
  3 
  在秋天,我见过很多不再延展的藤蔓。一棵丝瓜秧,我预计将要爬过墙头的,它终于没能爬过墙头。一株扁豆的末梢,好看的紫花开过却没有结出好看的豆荚。一个丝瓜只长到一指长,就定格在那里,它是在昨晚“弹尽粮绝”的吗?昨晚的哪一个时刻? 
  牵牛花算是顽强的,整个秋季,它们连续不断地攀缘,一茬又一茬地开花。它们美丽着秋天的早晨,为平淡无奇的一天注入难得的鲜活与生机。最后一朵牵牛花是在哪一天哪个地方,永远闭拢的呢? 
  4 
  在秋天,我看到了你的皱纹和白发,虽然我不愿看到你的皱纹和白发,就像不想看到我自己的。我还看到秋风与秋雨一起拍打你的窗户,你像一棵依然挺立的玉米,籽粒饱满,叶子枯卷,茎秆依旧泛青。 
  我看到你的手,已经不再红润,在接下来的冬季,它会皴裂吗?在接下来的冬季,它不会端给我一碗黄藤酒! 
  这个季节里,盼望听到你的声音,又害怕听到你的声音,像听到雁叫声声。这声音是一首老歌,会把我带回以往,把梦想、青春、酸涩、痛楚重新咀嚼。 
  其实,梦想、青春离我们越来越远了,我们何尝回得去呢?老歌让人怀旧,让人伤感。我珍爱老歌,却不忍完整地听完它。 
  5 
  在秋天,我看见天空。 
  还看见我逝去的亲人,云朵一样渐渐聚集终于消散。 
  6 
  在秋天,我看见我, 
  还有我的孩子奔跑在一条无限的长路上,背影越来越模糊。 
  7 
  在秋天,我看见有的动物储备好了过冬的食料,它们已经很少忧虑,而有的动物忙忙碌碌,连御寒的巢穴还未找到,还未建造。我看见有的动物已经做好准备,要在第一场雪到来的时候安然冬眠,有的动物在恐惧的瑟缩中,举止失措。 
  我看见一只蛐蛐、一只蝈蝈停留在我的床前,一脸虔诚,一遍又一遍替我唱着晚祷的歌。我不说话,我用笔与它们窃窃私语…… 
  8 
  在秋天,我看见菊花,看见老庄在逍遥,陶潜找酒喝;看见红叶,还有浆汁饱满的果实,干瘪生皱的果实,金黄的柿子,暗绿的南瓜,紫色的葡萄,绽开的石榴;还有月亮,圆圆的月亮,苏轼的婵娟……
在秋天,我看到了很多,看不到的更多。 
  喝 茶 
  我爱喝茶,不会品茶。《红楼梦》中妙玉借用了当时流行的话说:“一杯是品,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,三杯便是驴饮了”。妙玉把饮茶区分为喝茶和品茶。 
  泡一杯茶,一喝就是一个白天,喝到彻底乏味为止。晚饭后再泡一杯,一旦早睡,茶喝不透,便觉得是浪费,心疼那撮茶叶。 
  陆羽的《茶经》,我翻过;蔡襄的《茶录》也有了解。招式、讲究繁多,不能如法炮制。只是烧开一壶水,冲茶便喝,喝得也不雅,大口喝;怕凉了,一连地大口喝,发出咕咚之声。 
  去年夏季在杭州,被旅行社两次“请”去“梅坞问茶”,喝了两回西湖龙井,被人灌输饮茶常识,“灌”得我决心一两茶也不买。为什么呢?因为工作人员先入为主,把一车旅游的全界定为不懂茶、不会饮茶的人,进行了令人不爽的谆谆教诲。 
  平时老让别人教导了,喝个茶还被别人教导,心情便不怎么舒畅,便以不买茶作为抗拒。 
  更早的时候在“七彩云南商城”,着艳丽少数民族服装的少女推介普洱茶,她们请人品茶、介绍普洱的妙处,态度恭谨,效果较好,买茶的人多一些。至今我家博古架上还立着一块圆饼生肖茶,上有隆起的奔马一只。 
  受我父亲的影响,我喝茶的历史较为久远。 
  别管有客没客,钱多钱少,是忙是闲,也不管春夏秋冬、一日三餐吃什么,一壶茶总要沏的。没有这壶茶,仿佛冬天会更冷,夏天会更热,忙更忙,闲更闲;有了它,生活就中和多了,有生气多了。 
  父亲喝,我也喝,渐成习惯,成了“小茶客儿”。有段日子,觉得白开水有股难闻的气味,不加茶叶简直难以下咽。有的地方,水发苦发咸发涩,不用茶去一去,没法饮用。 
  尝读周作人散文《喝茶》,他写道:“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下,清泉绿茶,用素雅的陶瓷茶具,同二三人共饮,得半日之闲,可抵十年的尘梦。喝茶之后,再去继续修各人的胜业,无论为名为利,都无不可,但偶然的片刻优悠乃正亦断不可少。” 
  这是一段谈饮茶的经典语录,很多人都爱引用,因为它“雅”。几年前,我也曾与几位诗友在黑虎泉畔的茶社,喝下午茶,泉水脚下流淌,窗外绿叶婆娑,暑气不再蒸腾,大家下棋饮茶为乐。还有一次的晚间,于趵突泉边,招待远到的同学,喝过一次“泉头茶”,是用新汲的泉水沏的绿茶,续了多次水,那茶色依然碧绿,宛如夜色中的趵突泉水,让人不忍离去。 
  通常情况下,像我等粗人,在更为粗俗的尘世,喝茶的目的是消渴消火,提神醒脑,多为肉体之需,少为精神陶冶,我们能优悠的片刻太难得了。管他绿茶、花茶、红茶,还是生茶、熟茶,只要能觉出“酽”来,觉出“杀口”来,便好。不一定尊哪种茶为正宗,也不一定非泉水不可,非佳地不可,也没法认准哪种茶才是自己的最爱。 
  北方人喝酽酽的花茶者为多。在田间劳作的人,一身汗、满脸泥,坐在地头,喝一碗花茶,也是一件享受。有点钱有点闲的人,可能在喝茶上会挑拣一下,家里有各色各样的茶罐、茶盒、茶具。 
  有两年,我也受西风熏染,喝过一阵子咖啡,买来咖啡壶烹煮,煮出一碗两碗,很快喝光了。如果再煮,就像多做一次饭,嫌麻烦,不如杯中放撮茶叶,只要有热水,一冲再冲来得痛快。而且据说,咖啡这种东西长期饮用,其积极作用不如茶叶,那自然还是选“积极”的。 
  能有茶喝,即便是粗茶,也该感谢生活的赐予;另一方面,以买茶方式帮助“扩大内需”,也是为经济复苏尽微薄之力。 
  章丘大葱和大葱一样的水仙花 
  一 
  山东半岛物产丰饶。烟台苹果莱阳梨、乐陵小枣肥城桃,还有章丘大葱、大泽山的葡萄、沂蒙山的板栗、日照茶,不胜枚举。仅章丘一县,除章丘大葱之外,尚有龙山小米、明水白莲藕、黄家烤肉为人称道。 
  只说章丘大葱,我对它熟悉,感觉亲切。 
  在外地,当我报出家门,外地人会说:“你们那儿产大葱,听说长得跟树一样高大。”我欣然承认,并热情地加以宣传介绍:“高过一般人,最高的能有两米。特点是葱白长,像人腿长一样,葱白还略有甜味,不是多辛辣。也不是全县都能种出这么好的大葱,就那么几块地,风土啊水分啊养料啊种子啊,各种各样的因素凑合好了,才能长出好葱。” 
  这段话的意思,一是章丘大葱确如传言,是有特色的好葱,二是这么好的葱不是遍地都有,是稀罕之物。物以稀为贵,章丘大葱珍贵着呐! 
  其实我是个笨嘴拙舌的人,但夸起故乡的物产,显得能说会道,这是乡情的催动。 
  故乡人爱吃葱。我的邻居家,吃饭的“嘴”多、口壮,细粮细菜供应不起,油盐酱醋也供应不起。偶尔吃一回大锅煮面,每人再发棵葱,站着的、蹲着的,唏唏溜溜,外加吭哧一口,吃得满院子响(小屋里装不下这么多人)。 
  煎饼卷大葱,也是我们那儿常吃的“点心”。干活的中间,饿了,剥棵葱卷在煎饼里,就一碗白水,身上有劲了。如果煎饼卷子里,再额外放点猪油、油渣、虾皮、香椿咸菜之类,吃起来更美了。什么都能卷,卷上就能吃,不用临时点火烧锅,煎饼这种食物比方便面还方便。 
  章丘大葱除去这些“粗放”的吃法,除了作为很多菜的调味品外,我知道和喜欢的,还有两种吃法,一是大葱炒蛋,一是青龙探海。 
  大葱切碎了炒鸡蛋,不仅香味扑鼻,而且有黄、有白、有绿,色泽美艳,下酒啊卷单饼(薄薄的面饼)啊,都好。 
  “青龙探海”,不知谁起的雅号,着一“探”字,境界全出。其实就是用葱段蘸豆瓣酱,蘸一点吃一口,豆香、酱香、葱香,会让你津唾涌出,食欲大振。 
  我居住城市二十余载,对大葱的亲切感一直未减。每年秋冬之际,老家的人都要用车送来几捆大葱,足够一冬食用,只是我晒不得法,会烂掉一些。 
  二 
  每年隆冬,我会选购一两棵水仙,用菱形或方形的盂盛了,养在客厅,盼它开花。清人朱锡绶在《幽梦续影》中激赏水仙“以玛瑙为根,翡翠为叶,白玉为花,琥珀为心,而又以西子为色,以合德为香,以飞燕为态,以宓妃为名,花中无第二品矣”。他把玉石和美人都拿来夸这种花卉,把水仙“忽悠”成天下无双之尤物了。 
  在我看来,水仙的块茎像极了肥肥的大蒜。而大蒜也是能养的。在我的老家种蒜苗,即可成为冬季的屋内一景,供观赏;也可以用其嫩苗做菜,供食用。 
  蒜苗的观赏点在叶,绿意融融的,好看;水仙的观赏点主要在花。有人把水仙花称作“盏”,金盏花、银盏花,很形象的描绘出水仙的花形。 
  而我养的水仙,几乎年年过于肥壮,过于茂盛。在摊贩那里土模土样、蔫儿吧唧、老皮横生的块茎,经过我的剥洗,泡在清水之中,不日鳞茎即会长出白嫩的根,黄芽变成翡翠绿,叶稍碧色,叶根银白,活似嫩葱。我女儿说:“这小葱真旺啊!”我说:“那是当然,章丘人能不会种葱吗?” 
  养水仙,先要会“刻”水仙头,把那块茎用小刀削一削,像剔除肥肉一样,留下“精肉”——可以生出花朵的部分。 
  我刻水仙头,一是不能下狠心,舍不得削掉太多,二是拿不准哪些地方可能长出花枝,这些花枝能否真正结出花苞。这样,我的水仙便极肥大,只有少量花苞藏在肥叶中,而且发育较迟。待到水分、养分被叶子吸走了,那花就 “饿”瘪了,开得小,甚至未开已败。有一句俗语云:“水仙不开花——装蒜”,我的水仙可以说是:水仙不开花——装葱。 
  叶多花少,叶大花小,这是我养的水仙。 
  我养的水仙,是葱一样的、蒜一样的水仙,不能只是赏其花,还要赏其叶。葱绿的一捧,也是很可爱的嘛! 
  2009-1-13 
  (张永(岱浪),山东省章丘市人,自八十年代末,即开始诗歌、散文、小说的创作,并从事文学与写作的研究、教学及报刊编辑工作。在《山东文学》、《时代文学》、《青年文学》、《齐鲁晚报》等报刊发表散文、诗歌多篇。其诗歌作品入选《山东30年诗选》、《册页·新时期十年山东诗选》;散文作品入选《山东散文选》、《文学社团作品选》、《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》等,散文《从曲水亭向南》获齐鲁晚报“2005山东省首届房车文化节城市印象”征文二等奖;中篇小说《三炷香》选入《新世纪文学选刊》(双年选)。出版散文集《圆凳与野花》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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